安吉覺得他的新室友非常吵。

  自從男孩入住後,他寶貴的休息時間慘遭對方滔滔不絕的話潮覆滅,他無數次以注視敵方劍奴的暴戾視線暗示男孩閉上他的嘴,也無數次在男孩開懷的笑顏中落敗。

  或許是難能可貴的笑容彌平誰也不敢招惹的怒燄,每當男孩提起嘴角,一肚子氣竟莫名其妙地被澆盆水,久而久之,他也習慣令他矛盾的生活步調。

  短暫休息兩天,他又得回歸在死神掌心踮腳的忙碌,幾天下來,男孩終於按耐不住好奇心,安吉回房後立刻撲上前問道:「你和艾薩斯大叔這幾天到底在忙什麼啊?每天待在房間的時間好短——我很無聊耶!」

  安吉翻白眼回覆,縮進房間角落倒頭就睡,任憑男孩敲打、尖叫也不見他移動半寸,儼然已將對方併為環境的渺小一角。

  此舉非但惹得男孩嘟嘴不滿,其他牢房的奴隸們跟著應聲叫嚷,甚至饒有趣味地吹起口哨。

  「喂喂!安吉!太冷淡了吧!」

  「快回答他啊!看見他楚楚可憐的小眼神了沒!」

  「安吉好過分啊!人家明明很喜歡你!」


  「吵死了!通通給我閉嘴──!」


  不願繼續忍氣受辱的安吉扯嗓怒吼,眾人望了望牢房周圍待發的火苗,紛紛識趣地撿回目光、閉緊雙唇。

  男孩見狀不再攪亂對方的美好時光,咕噥了句「安吉好兇啊」便蹦蹦跳跳攀上鐵窗,大喊:「我昨天在廁所旁邊發現一隻死掉的蟑螂,為他做了首歌!有人要聽嗎──」

  「哦哦哦哦哦哦──」

  安吉覷了眼指揮男人們胡亂起舞高歌的男孩,再轉向和艾薩斯蹲在角落安靜研究卡牌遊戲的黑髮男孩,逕自感嘆兩兄弟天差地遠的性格,關上耳朵準備為幾小時後的廝殺蓄力。

  男人們粗曠的歌聲幽幽飄來,不成調的破碎旋律在擁擠空間回響,本該折磨聽眾的歪扭和聲意外帶來輕盈,這是過去從未經歷的奇妙感受。

  那名總是掛滿笑容的男孩,一點一滴往死水投石,而他則是沉默讓擴散的漣漪停駐腳邊,對其不聞不問。

  不須要建立過多情誼,準確而言──他不該這麼做。

  因為他很清楚,對方暖風般的笑聲,數日後將永遠地於冰冷屍堆中沉眠。

  現在——他只須思考自己的事。

  如此向自己宣示,他闔上眼簾。

  「大……」

  「……哥……」

  「大哥──!」

  少年愣然看向聲源,一名少女抓著兩團火球、緊擰雙眉,他知道自己再晚一步回神臉頰恐怕得烙上「火辣辣」的對稱掌印,因此連忙安撫對方道:「抱歉,想事情出神了。」

  「全埃米特爾斯最美的年輕女性站在眼前也能出神?活該還沒有訂婚對象啊,大哥!」

  「用不著這麼說吧?我只是暫時對婚嫁沒興趣。」

  談及此事,少年想起父親憂心忡忡的話語。

  那晚閃爍燦金的焰光映亮父親的臉,皺褶爬過令群龍俯首的眼角,曾經統領整個北方龍族的凜然也沒能抵過歲月啃噬,留下一坑一疤的沙啞。

  他看著父親深紋漸增的眉頭,聽著日日絮叨的勸詞,這也難怪對方能不厭其煩地重複話題,埃米特爾斯王族長子已臨適宜娶妻年齡,卻還未訂下任何一名優秀女性,年邁的國王怎能安心呢。

  他記得父親取出近來叫他熟悉得暈眩的名冊,而自己則一如既往婉拒。

  「她們都很好,父親,但現在的我配不上她們。」

  這樣的對話,不知反覆上演多少次。

  「大哥,明明你的追求者快塞滿中央廣場了,卻沒有任何一名心動的女孩?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其實喜歡男人呢。」

  妹妹的呼喚將少年抽離回憶,後者輕拍對方說:「妳別胡說,結婚該與喜歡且願意長相廝守的對象吧?只是那個人還沒出現而已。」

  「我看不出來大哥有在積極尋找啊?你還是大方承認吧,是祭司院的霍德?還是你的貼身侍從奈因?你直說,我完全不介意,甚至會替你擋下父親,誓死捍衛你們的私奔之路!」

  少女握拳跺腳,吹出團火試圖證明自己所言不假,少年凝視對方眼底逐漸茁壯的堅韌莞爾,難得順著妹妹的胡言亂語道:「真可靠,到時候就麻煩妳囉。」

  「你總算肯正視本小姐的厲害了?算你識貨!不過我也不是無償替你和那位被稱為『懲戒之火』的父親對上啊!」

  聽見熟悉的開場白,少年長吁無奈:「說吧,妳這次想要什麼?」

  少女忍不住勾起得逞的笑容,環抱兄長左臂、低下秀麗臉蛋輕蹭,細聲鋪陳意圖:「大哥,你也知道明天是我訂婚的日子嘛,這段期間大家每天東奔西走,只為給我辦一場難忘的訂婚儀式,到今天已萬事俱備——可是我早上才想到缺少某樣東西!」

  少女誇張地揪扯兩側鬢角、粉嫩小嘴張得老大,仿若此一疏失將迎來毀天滅地的災難,少年趕在對方誇大事實前,擺手道:「好了好了,妳要什麼?我盡量在儀式開始前送去。」

  少女眨眨月光下映射金輝的雙瞳,指向後方有些距離外的山頭,「象徵永誌不渝的愛情,只在子時綻放的月之花、『那爾』——」

  「抱歉,不行。」

  「欸——」

  「只有這個不行,抱歉啊、娜雅。」

  「大哥!我明天真的很想用那爾裝飾禮台——」

  「只是訂婚而已,用不上『那爾』吧?」

  少女翻著白眼轉身以絕非小聲的音量嘀咕「大哥完全不懂女人心,誰嫁誰倒楣」,少年聞言揉了揉眉心,解釋道:「妳也知道『貴族』近期常在領地邊境遊蕩,父親警告過很多次吧?沒有菁英戰士陪同千萬別前往邊境。」

  「所以說啊!我不正是遵循教誨,前來尋求我們最年輕的菁英戰士嗎?」

  少年怔了幾秒,為難道:「我剛得到這份榮譽不久,還是謹慎為好……」

  「啊——你老是這副德性,難怪兄弟姊妹裡父親最放不下心的是你!」

  「啊?等、等等,父親最放不下心的難道不是艾爾嗎?」

  少女送去「你和他半斤八兩」的視線,倏然微微一震,撲向她親愛的大哥哽咽說:「哎呦!大哥!艾爾哥也不幫我採「那爾」,我只剩下你了啊!」

  「妳還去拜託艾爾?」

  少女見少年鐵青的臉色欲言又止,趕緊搖晃對方手臂外加啟動淚腺,不出所料少年筆直的唇線逐步舒緩——她的淚眼戰術總是百試不爽,少女趁勝追擊:「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啦——大哥!」

  「……好吧。」

  得到少年首肯,少女雀躍地環繞對方踏步,眼角總算擠出笑意,「大哥你別擔心,父親那邊我會盡全力隱瞞的,祝你武運昌隆!」

  「等一下,我又不是去打仗,為什麼要祝我武運昌隆?聽起來很不吉利啊……」

  少女隨意敷衍了少年的吐槽,轉身跑向一尺外的草叢,端出用以保存鮮花的附魔器皿塞入哥哥手中,催促對方迅速動身後便頭也不回離開樹林。

  實在拿對方沒輒,少年無奈勾唇,旋即重整攜帶器皿的姿勢,趁夜色還未全然吞噬晚霞前大步往後山邁進,趕路同時他數著泥石間新生的草團,試圖摘去心頭蠢蠢欲動的不安。

  這條蜿蜒道路已失去青草的顏色許久,往日無論好友、親人、情侶總愛攜手朝山頂跑,近來「貴族」的出現逼退大半人潮,於是自然找回本應俱有的歸所。

  「貴族」。

  憶及那群身披斗篷,將真容埋藏陰影的人們,他不禁打了寒顫。

  自小父母百般告誡他們,埃米特爾斯敞開雙手歡迎任何人族到來,他們將用最激昂的舞蹈洗去旅者的疲態、用最香醇的美酒佳餚重建跋涉的氣力。

  除了「貴族」。

  那群自稱「英雄後裔」的人們,視外族為低賤生命甚至不如器物,竭盡所能掠奪他們的生養之地,他們親眼見證供奉千年的信仰燒卻,從此大地凋零,弱小種族被烙上奴隸枷鎖,以命取悅主子。

  有些種族高舉反抗旗幟,淪落連靈魂也遭榨取至碎不成形,最終一簇簇憤怒的烈火被關進心底深淵。

  他們沉默了,同時一點一點向世界邊境遷移。

  「總有一天連邊境外的無盡之海也容不下我們」——有時能聽見村裡的老者們如此自嘲。

  少年環顧綠意盎然的四周,他們還能待在這裡多久?火龍族是外族實力頂尖的種族,守著這片「焰紅聖地」已千餘年,然而「貴族」近期似有若無的冒犯,是否意味平衡傾斜誰也不知。

  豎起敏銳的感知,少年繼續向前。

  約略半刻鐘過去,天空拉上漆黑的簾幕,正當少年打算以指點燃火苗,微光自前方灑了過來,他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抵達目的地,連忙抱緊器皿、三步併作兩步衝向光源。

  那是一片青藍。

  輕輕垂首的遍地嬌花順晚風擺盪,如同一盞盞小巧燈籠散發青藍淡芒,花兒舉行盛宴似將半徑百尺的湖簇擁中心,並用自花冠飛離的光輝於湖面描摹神聖的畫作。

  有時漂泊的光點會選擇落進湖中,從而敲出清脆悅耳的樂音,隨著每次落點相異,大地音樂家以自在姿態,譜著不為人知的悠揚之歌。

  靜靜聽著那柔順而靜謐的起伏,少年輕手輕腳打開器皿,蹲身低喃祝詞的同時折下鮮花,等到放滿不會令親妹失望的數量後,他打量遠處的湖許久,最後沒能戰勝好奇心。

  他的父親禁止王族的孩子們靠近此地,象徵永恆的花團圍繞能賜予預言及啟示的聖湖,他記得父親曾用無數故事警告自己依賴預言的後果——「來自聖靈的啟示是含藏毒素的甜美果實,躍升與跌落僅一線之隔」,直到現在,他仍未理解父親的話。

  跪到湖邊,他謹慎地放妥容器,依循偷偷聽來的方式捏下一株「那爾」,徐然朝湖抖落發光的花粉,一段輕盈旋律跳躍,少年這才發覺自己對於請求何種啟示沒有想法。

  懊惱幾秒後他決定稍微幫助父親了卻心頭煩憂——日夜念叨的同時也成了少年的煩憂──他低聲詢問不知是否存在的婚姻。

  湖面沉浮的青藍應聲而動,它們像忽然接到指令鼓動,敲打令少年心跳加速的急促節奏,緊接著光粒齊一向天上湧,彼此繾綣、翻騰,所及之處皆被覆上青輝,少年目不轉睛地看著宛若注入生命的光群,隨之一聲清響,它們往四周散射,細碎光點緩緩飄零。

  由光粉組成的薄幕間有什麼逐步凝聚成形,流線型主體及向兩側延伸、上下撲扇的薄翼,搭上優雅甩晃的尾部——那是一條龍,他看見龍型剪影展翅而飛,最後降落某一點,而祂的身側佇立著誰。

  疑問獲得正向解答,他反倒慌張地左顧右盼,想尋找「孩子」的身影。

  開玩笑,身為王族長子卻無子嗣,這會成為他與老父親畢生的心結啊!

  懸浮的那爾花粉歸位前,少年隱約瞥見矮小身影一晃而過,便將其視為心心念念的孩子而鬆口氣,下定決心即便冒著被打斷腿的風險也要告知父親預言結果,總好過對方日以繼夜的催促。

  抱起盛滿那爾的器皿,等不及凱旋歸去的少年不經意勾唇,稍有留戀地環視月下景致才回過身去。

  紺紫與黑夜佔據視野。

  紺紫色斗篷一絲不苟地伏貼雙肩,藏身其下的絲綢與金飾闡釋擁有者的尊貴,少年顫抖著直視前方,遲遲不敢抬頭與貼近在前的人對視,無以名狀的冷冽攀上足跟,連帶凍結本該運轉的腦袋。

  世界在晃動,燦爛青輝抹在一席華貴紺紫上詭譎搖曳,那些光芒隨一切明滅,墨色斑點急速自視野邊角侵蝕,他感覺身軀好似下陷般沉重,支配四肢的意識一絲絲抽離。

  少年縮緊雙臂,鼓起勇氣一點、一點上提目光,兜帽下一片暗影恍若要將光輾入深處粉碎,兩盞翡翠熠燁,是引領生命焚殞的唯一光源。

  他想開口說些什麼,喉頭卻像遭人狠掐難耐,最後,死神譏笑著撫過下唇。


  「呀、是上等貨呢。」


  他聽見繁花破碎的聲音。

  □

  玻璃摔碎的聲響使他驚醒,安吉疑惑地聽著外頭喧囂,朝艾薩斯投去疲倦且怨憤的眼神詢問,艾薩斯摸了摸倚靠他熟睡的黑髮男孩,聳肩搖頭。

  安吉發現那名聒噪的男孩不見了,俟及他意識到原因時,厚重門板被人推開,窩在離門口不遠牆角休息的他往後一縮、愣在原地。

  濃烈的血腥相互推擠衝入鼻腔,作伴多時的氣味此刻反常地攪擰胃腸,冒現令他差點把持不住的排斥,他怔然直盯那還在淌血的衣角,怵目驚心的焰色在對方身上熊熊燃燒。

  「安吉,你怎麼啦?我好不容易回來了,你不是應該滿懷欣喜地迎接我嗎?

  「啊!說到這個!你和艾薩斯大叔平時不見蹤影都是去做這件事嗎?我砍下所有向我衝來的人們的頭,直到沒有一個人再站起來,這是前所未有的特殊經驗,但我完全不想再做了。

  「安吉!你有在聽嗎?我說我不想再做了啦!安吉?喂喂喂、別睡啊安吉!安吉──」


 

這篇我很喜歡(我好像每篇都這麼說),但第二幕比較不同的是看了很流暢舒服,我是特別喜歡寫景的類型,寫景的時候非常平靜,尤其是自然景色。想到前幾天用Netflix看了一部影集,它不是什麼有劇情的影集,純粹拍各種自然景致,像是翻滾的浪花、湛藍的海洋、陽光輕輕灑落宛如海底森林的海帶群、在海裡微瞇著眼優游的鯨魚,搭配悠揚的音樂,當下只有「好美啊」的感動及微微鼻酸,就這麼看了一個小時左右,感到非常舒服呢。(不敢相信這部影集平均才二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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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、月亮彎彎,掛在天空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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